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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索时空
《求索时空》是从书箱里翻出来的旧书,已经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沧桑。谭其骧在其专业之外,尤其是年轻人中,大概属默默无闻一类,不过他有一个如今学界颇有名气的弟子葛剑雄,这书也是葛先生替自己先生编选的。
历史地理学是一门“边缘”学科,综合学科,对于这门学科的门外汉而言,读一读书里的知识也就是增广见闻,外行看个热闹而已。看得出“门道”的,则是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与耿直。对看不惯的人和事直抒胸臆,这种作风已经越来越难在现在的学人身上看到。比如谭先生写于1990年前后的《儒家思想与未来社会有关联吗?》一文,在儒学思潮复起的年代,谭先生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:全盘西化解救不了中国,儒家思想也一样!且不论观点是否绝对正确,这种学术上敢发一家之言的勇气便值得学习与赞赏。
药窗诗话
《药窗诗话》是一位江南旧式文人吴藕汀的随笔,编排体例有点类似于周作人的《回想录》。我一贯爱看这种信手写来一文一题的随笔,尤其是写风土人情食物器具一类,本书中这一类文字我也读得津津有味,很能看出“钱塘自古繁华”的意趣来。
也有让我愕然之处,比如对一些历史人物的臧否,不知其所从何来。如认定辛弃疾为欺世盗名甚至无恶不作之人,所有精彩词作均为刘过代笔,这个论点闻所未闻,也算惊世骇俗。不过毕竟数学术上的一家之言,同不同意且不管他,至少人人都有发表看法的权利。
但全书弥漫的某种情调为我所不喜,也许作者已小心掩饰,但实在是处处不免流露出来,那就是对儿时富裕家境的夸耀。诚然高尚品味与优雅情趣非环境优渥而不可得,但一提再提生怕他人不晓,却无甚大家风范了。大概也是后半生飘零坎坷,与前形成鲜明对照,到底意难平罢。
蔡澜谈日本料理
《蔡澜谈日本》系列中“日本料理”一本,极好。文字质朴鲜活,不是真心喜爱美食及在吃道上潜心数十年断写不出来,尤喜其不掉书袋,港人优点之一。看到评论中有人批评写得太浅太粗,这倒真是“甲之熊掌乙之砒霜”了;还有人批编者陈子善全无章法,我倒觉得章法亦即窠臼。
在日本吃鱼生,必会在刺身旁摆上渍姜与紫苏叶,这绝不是用来摆着看,而是要一起嚼下去辟腥驱寒的,所谓相生相克相辅相成,食道亦然。日本从古代中国把这些学了回去,如今要找这些自己老祖宗的东西,得去异国了。他日有钱有闲,必将携此书上日本寻美食去也。
一个人漂泊的日子
高木直子的书我总是会买来看,因为她总是能打动我。《150CM LIFE》,小矮个的五味杂陈;《一个人住第五年》,那些彷徨和无法言说的忧伤;《一个人上东京》、《一个人漂泊的日子》,独自离家的奋斗……我总能在她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。
《一个人漂泊的日子》集中写她为了成为插画家而在东京打散工的经历,看她打各种各样有点怪又有点好笑的零工(抽奖服务生、电话销售员、浴衣设计师),在那样不知未来在何方的惴惴不安里坚持着梦想,常常有逗趣的细节,再想一想又几乎要流下泪来。就是这种含笑的忧伤吸引着我一直买她的书吧,这本还未完待续,我想我会坚持买下去。
出版界奇观:《新文学的传统》
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出版界的奇观了,我还以为以方框框来代替已删除的文字继《废都》以后已经绝迹了呢(何况《废都》的方框还多半是一种炒作的手段)。当我翻开这本夏志清的《新文学的传统》,没翻两页就看到一排方框时,愣了一下,见下面有个编者注“代表此处删去了文字”,我还琢磨,是作者删还是编者删?再翻几页,见方框触目皆是,于是了然。
因为这些方框,这本书我看了十来页便罢手了。现在找一本港台全本的书那么容易,我将来也未必见得有时间与耐性逐字去对,找出被删过的文字来,还是下次看全本罢。

古文观止:季梁谏追楚师
《出土文物二三事》之二三片断
朋友于旧书店购得郭沫若1972年8月初版《出土文物二三事》一册,定价0.29元,现价十元(我见孔夫子上索价只五元)。友人语我,有两点值得注意,一是书前所摘为列宁语录,而非毛泽东语录;二是书后所附图片,印刷虽不精美,但文图并茂,有资料留存意义。


全书第一篇是出土于座新疆唐墓中一名年仅12岁的私塾学生卜天寿所作论语抄本后的诗词杂录,诗后有标注年月,为唐景龙四年,即唐中宗在位期间。小卜天寿有一首大作:
写书今日了,先生莫咸池(嫌迟)。
明朝是贾(假)日,早放学生归。
调皮伶俐,与今天的小孩,别无二致。
伯(百)鸟头(投)林宿,各各觅高支(枝)。
五更分散去,苦落(乐)不想(相)知。
此首当是录民间旧诗,老气横秋又别字百出,令人解颐。
郭沫若一番考证后,以下文结尾:
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官僚和学者(所谓“汉学专家”)不久前曾经大胆狂妄地放言:“中国的北界是万里长城,西界从未超出过甘肃和四川。”一千二百六十一年前的卜天寿会以渊默的雷声来教训他们:
“老沙皇的子孙们,你们看看,我所写的《论语郑氏注》和我所做的五言绝诗吧!”
可怜我可爱的小卜天寿。
(卜天寿《论语郑氏注》抄本)


第二篇是讨论同为新疆出土的《坎曼尔诗签》,署为唐“元和十年”。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,已有人承认此文物为作伪,以证明“新疆自古为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”。当然,书成于1972年的郭书还未知为伪品,因此有很多煞有介事的考证。如诗中有“古来汉人为吾师,为人学字不倦疲”,还有《诉豺狼》一首,控诉恶霸地主对农民的迫害。郭先生说,坎曼尔家四代学汉文,家境肯定不差,但还会控诉大地主,这也是有先例的,比如白居易,自己就是大地主了,仍写出了《卖炭翁》,可见都是开明地主。我当时就很感慨,这位坎曼尔兄,又讲民族团结,又关心民生疾苦,简直就是社会主义四有好青年嘛。
文章结尾,郭老又有这样一段话:
几天前我曾写过一篇关于卜天寿的《论语抄本》的文章,在结尾上我点出了苏修的官僚和学者们,不久前曾经狂妄地叫嚷:“中国的北界是万里长城,西界从未超出过甘肃和四川。”我让一二六二年前,年仅十二岁的卜天寿教训了他们几句:
“老沙皇的子孙们,你们看看,我所写的《论语郑氏注》和我所做的五言绝诗吧!”
这样的教训,在坎曼尔看来,可能会感觉着太温和了。他一定要大声地斥骂:
“超过了老沙皇的豺狼们!你们听着!我坚决相信:‘有朝一日,天崩地裂豺狼死’;被你们诱拐去了的我的亲爱的后辈们,终会‘云开复见天’的!”
要说卜天寿诗词杂录后面的口号为顺应时势不得不做的表面文章,到这里就看出点乐此不疲的意思来了。
关于《坎曼尔诗签》系伪作一事,有人说郭并不知情,但也有人说,这样水平低劣的做伪郭沫若是不是看得出来,就好比务农出身的毛泽东知不知道“亩产XX万斤”是放卫星一样,不言自明(详情可见链接)。
反方:
http://www.cctongbao.com/article/1876934
最后一篇《出土文物二三事》中讲“扶桑木与广寒宫”,一为河南济源出土的汉陶扶桑树,一为北京出土的元代有广寒宫图样的螺钿漆盘,两件年代不同、出土地点不同的文物是怎么连到一起来的呢?
十分巧合的是河南济源县出土了扶桑木,约略同时在北京后英房出土了元代螺钿漆盘的残片,上有常娥奔月的广寒宫。扶桑木浑厚庄重,广寒宫精巧玲珑,同样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,同样是奴隶们创造历史的佳证。日月交辉,爽朗地在为当前毛主席革命的伟大胜利而欢呼!
扶桑木

广寒宫

古文观止:臧哀伯谏纳郜鼎
夏,四月,取郜大鼎于宋。纳于大庙,非礼也。
臧哀伯谏曰:“君人者,将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,犹惧或失之,故昭令德以示子孙。是以清庙茅屋,大路越席,大羹不致,粢食不凿,昭其俭也。衮冕黻珽,带裳幅舄,衡紞纮綖,昭其度也。藻率鞞鞛,鞶厉游缨,昭其数也。火龙黼黻,昭其文也。五色比象,昭其物也。钖鸾和铃,昭其声也。三辰旂旗,昭其明也。夫德,俭而有度,登降有数,文物以纪之,声明以发之,以临照百官,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。今灭德立违,而置其赂器于大庙,以明示百官。百官象之,其又何诛焉?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。官之失德,宠赂章也。郜鼎在庙,章孰甚焉!武王克商,迁九鼎于雒邑,义士犹或非之,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,其若之何!”公不听。
周内史闻之,曰:“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!君违,不忘谏之以德。”
鲁桓公二年,鲁从宋国得了郜鼎,将之供奉在太庙中,左传也不微言大义了,直接说了句,这事是不合礼法的。为什么不合礼法?因为这原来是郜的鼎,宋灭了郜以后把这个鼎收进国库,而这次,则又是为了贿赂才送来鲁国的。
鼎是国之重器,相传夏启铸九鼎象征九州,后来均亡佚。对鼎的使用是有严格规定的,如天子用九鼎、诸侯七鼎,平民百姓是不许用鼎的。至于这次为什么宋国要用一只国鼎来贿赂鲁国,那又要从头讲起,哈,又从那两个宠弟,卫公子州吁和郑共叔段讲起。
就是当年州吁夺取了政权后,为了帮难兄难弟共叔段出口气,便联合了几国军队打郑国,要把段送回郑国去。这些联合参战的军队里,就有宋国,从此宋郑交恶,史书记载,自宋殇公即位以来,十年来凡十一战,搞得宋国民不聊生,怨声载道。
此时,宋国太宰华督已经起了心思要与郑国通好,于是派人在民间散布流言:“要打仗都是司马孔父嘉的主意。”于是人民都怨恨孔父嘉。至于华督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孔父嘉,左传记载,“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,目逆而送之,曰:‘美而艳。’”也就是说,华督看中了孔父的老婆。紧接着又写:“二年春,宋督攻孔氏,杀孔父而取其妻。公怒,督惧,遂弑殇公。”利用民怨,华督煽动人民暴动杀死了孔父嘉,夺取了其妻子,宋殇公大发雷霆,华督又惊又怕,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把殇公也给干掉了。之后,他赶紧与多年交战的郑国讲和,从郑国迎回了公子冯,这就是后来的宋庄公;同时又展开一系列“金元外交”,将很多宝物送往周边各国,以求他们对宋国的政变保持沉默,接受目前这一现实,这就是宋国向鲁国贿赂郜鼎的缘由。
至于孔父嘉的后人,在政变中逃出了宋国,投奔鲁国,地位由大夫下降为士,数代之后,有后嗣名孔丘仲尼。
这样一只亡国之鼎,又是臣弑君后作为贿赂的器物送过来的,居然献于宗庙,当然不合礼法,于是臧哀伯(即之前谏隐公观鱼的臧僖伯之子)又去劝谏鲁桓公了,劝谏的话我也没力气逐句翻译,大家点链接去看,就比较重要的几点说一说。
“是清庙茅屋,大路越席,大羹不致,粢食不凿,昭其俭也。”这几句是说节俭。宗庙以茅草来装饰,祭祀的车上铺着草编的席子,进献的肉汤不加盐,谷子不去皮。羹即肉汤,用来祭奉先人的肉汤则称“大羹”(太羹),“不致”即不和盐梅,不在肉汤中加盐等任何调味料,因为先民远祖是不懂食盐的。后面的昭其数、昭其度、昭其文等等,都是类似的意思,总而言之,言而总之,每一件事物都是有其严格的礼法规定的。做人君的,必须带头遵循这些礼法,才能“昭德塞违”(此为一篇之主旨),当臣子的才会跟着严守纪律。当初周武王克商朝,迁九鼎于雒邑,还被讲礼法的人批评了不老少。现在桓公你倒好,明目张胆就把收到的贿赂供奉在祖庙中,这样百官还不上行下效么?“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”,百官都跟着学你收受贿赂还不以为耻,岂不是离亡国不远了?
臧哀伯继承了其父臧僖伯的特点:直言敢谏,喜好用生僻字及宏大叙事;至于国君,隐公嘛还敷衍两句:“我不是去看打鱼是去巡查边境”,至于桓公,更干脆,两个字,不听。
周内史闻之,曰:“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!君违,不忘谏之以德。”虽然桓公没有听哀伯的话,但这些话传到天子脚下,内史听了感慨地说了上面那番话。臧孙达即臧僖伯,“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”可按两层意思解,一说臧僖伯后继有人啊,有臧哀伯这么个好儿子;一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臧家一定能在鲁国世代繁荣昌盛。
译文与注释见:http://www.wuweixiaozi.com/files1/guwenguanzhi/1/6z.htm
古文观止:郑庄公戒饬守臣(左传)
秋,七月,公会齐侯、郑伯伐许。庚辰,傅于许。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。子都自下射之,颠。瑕叔盈又以蝥弧登,周麾而呼曰:“君登矣!”郑师毕登。壬午,遂入许。许庄公奔卫。齐侯以许让公。公曰:“君谓许不共,故从君讨之。许既伏其罪矣,虽君有命,寡人弗敢与闻。”乃与郑人。
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(应为双人旁)。曰:“天祸许国,鬼神实不逞于许君,而假手于寡人。寡人唯是一二父兄,不能共亿,其敢以许自为功乎?寡人有弟,不能和协,而使餬其口于四方,其况能久有许乎?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。吾将使获也佐吾子。若寡人得没于地,天其以礼悔祸于许,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。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,如旧昏媾,其能降以相从也。无滋他族,实逼处此,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。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,而况能禋祀许乎?寡人之使吾子处此,不唯许国之为,亦聊以固吾圄也。”
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,曰:“凡而器用财贿,无置于许。我死,乃亟去之!吾先君新邑于此,王室而既卑矣,周之子孙日失其序。夫许,大岳之胤也。天而既厌周德矣,吾其能与许争乎?”
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。礼,经国家,定社稷,序民人,利后嗣者也。许无刑而伐之,服而舍之,度德而处之,量力而行之,相时而动,无累后人,可谓知礼矣。
鲁、齐、郑三国联合讨伐许国。为什么讨伐,官方理由是“王祭不共”,就是许国不向周天子进贡。我早说了,这是个百用不爽的经典借口。到底是礼义之邦,打仗的理由不是为了争地争利,而是因为不守礼法,古代中国,还真是个令人神往的国度啊。。。
蝥弧是郑庄公的旗帜,颍考叔拿着这面旗帜就去抢攻登城。颍考叔原本是颍地的地方官,自从替庄公出了那个“阙地及泉隧而相见”的妙主意后,便一路官运亨通一直升到了大夫,双赢。当然,他在历史上也是有贤名的,颍地治理得不错,给庄公出的主意也八面玲珑,还很勇猛果敢,算是有勇有谋又有忠心的人。可是,就在这场战役中,颍考叔却牺牲了,并且不是死于敌手,杀他的人是自己同事,公孙子都。
公孙子都,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见于文字记载的美男子,这样说来,也可称他为“第一美男子”了。诗云:“山有扶苏,隰有荷华。不见子都,乃见狂且。”译过来就是:“山上有树啊水中有花,没能见到子都,却等来个二百五。” 《孟子》又曰:“至于子都,天下莫不知其姣也。不知子都之姣者,无目者也”。孟夫子说,你要是不知道子都的美貌,那就是你瞎了眼。
子都不光止有美貌,还是郑国的一员大将,也可谓才貌双全了。那子都为何要暗箭伤人呢,事情还得从开战前说起。战前郑国搞了个誓师大会,庄公把蝥弧往一辆非常华美的战车上一插,说谁能挥动这面大旗,这辆战车就归他。要知道,除了荣誉,战车也是非常大的财富啊,相当于今天白送你辆奔驰吧。武将们都摩拳擦掌,最后是颍考叔占了上风。他将军旗挥舞得虎虎生风,众人都喝彩。子都这时也要下场比试,但颍考叔根本没给他这机会,扛上旗子驱动战车就跑了,气得子都破口大骂,就此种下了仇恨。在攻城时,颍考叔挥舞大旗的样子大概让子都想起了那天的情景,触景伤情恨上心头,便放了一枝冷箭射死了颍考叔。要我说,虽然这事实在是公孙子都太过心胸狭窄,颍考叔自己也要负点责任的。竞争嘛,就要费厄泼赖,你干吗耍无赖抢过车子就跑哩?这不,为了辆奔驰,把命都搭进去了,不值。
至于子都,暗箭伤人后怎么样了?让我们套用一句老话:出来混,总是要还的。这场战役结束后,庄公一看,颍考叔的伤口在后背,这稍加推理就能知道是自己人干的呀,于是庄公也出了个损招(也有人认为庄公早就知道这事是子都干的,所以出的招数对症下药,专门冲着子都的心胸狭窄来)。他派大夫们轮流替颍考叔守灵,还令军中将士合资祭献猪狗鸡,然后到灵前用最恶毒狠辣的语言痛骂与诅咒放冷箭的人,轮着骂,天天骂,骂死为止。果然子都没能憋得住,冲到庄公面前说:“是的,就是我放箭杀死了颍考叔。”然后拔刀自刎,一代红颜,就此玉殒香消。
由以前发的那个“不及黄泉无相见”的誓言,和这种诅咒揪凶大法,综合来看,庄公还真是个敬畏鬼神的人啊。。。为了一辆破奔驰,损失了才貌俱全的子都,和德艺双馨的颖考叔,也不知庄公心里后悔了没有。
好了,题外和背景交代了这许多,让我们回到正文吧。
颍考叔倒下后,瑕叔盈又接过了先烈的旗帜,奋勇当先,把大旗插到了城头。许庄公见势不妙,赶紧逃命,跑去了卫国。
许国攻陷后,三国君坐下来讨论许国的归属问题,分赃。齐国要让与鲁国,鲁隐公说:“你们说许国不向天子进贡,我才出兵的。”他也坚决不要。其实这个仗就是郑国要打的,并且许国本来就跟郑接壤,齐鲁不过看郑国面子卖个人情而已,当然都不要。
既然这样,郑国也就只好“勉为其难”接手了。他首先让许国大夫百里奉许庄公的弟弟居住在许的东部边境,这就是立了个傀儡;然后又命自己的大臣公孙获守住西边。庄公又讲了一段长篇大论,先说由于鬼神不眷顾许君而使许落到了我手里。我们姬姓的宗族兄弟也不多了,许还不向周天子进贡,所以我来讨伐,虽然胜利了,但我并不敢居功。(这段话是说打许国的理由,就是许不向天子进贡。郑国也是姬姓,与王室同宗,所以郑庄公说是为父兄出头。)而我自己有个弟弟,不能和谐相处,反而要让他四处流浪(这话是庄公念念不忘自己那个出逃的弟弟共叔段嘿嘿,别人不提,他自己经常要提一提,吴氏注解里说这就叫欲盖弥彰嘛),所以我肯定不能长期占有许国。今天派公孙获辅佐许叔治理国家,但不要拿许国一针一线,我一死你们就离开,把许国还给许君。
大致安排了一番,庄公最后再来一番感慨:现在王室式微,这是天厌弃了我们大周的姬姓子孙啊。而姜姓的许国之君,是大岳的传人,我这个姓姬的不能与之争锋啊。大岳之胤,杜预注为:“大岳,神农之后,尧四岳也。”
整个这些话吧,就是忽进忽退,你都搞不明白郑庄公在绕什么。一会儿说我打许国是不得已是你们不进贡,一会儿说我们周也衰落了天也厌弃我们了肯定不能长期占着许国,既然天都厌弃你们了,那许国不进贡你打许国干吗?所以说,这就是外交辞令,人家郑庄公只是随口谦虚一下而已,说到底,庄公伐许的目的“亦聊以固吾圄也”,就是要巩固自己的边境。所以说,有些同学说搞不明白“礼”为什么这么重要,从这篇文章就可以看出来,“礼”,那已经完全统治了我们先人的生活,无论做个什么事情,一定要以“礼”为出发点,哪怕是做借口呢。这一点,黄仁宇先生在《万历十五年》里阐述得特别清楚,基本上,古代中国,就是个仪式化生存的地方你说礼教它吃人吧,它的确也吃人。可是要知道,人类数千年文明,其实都是吃人而已,我们的祖先,的确是吃得比较文明礼貌温情脉脉的。
因为讲了这一段冠冕堂皇的话,本来是侵略战争,也得到了一点好评,“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”,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上,庄公还是蛮守“礼”的嘛。就这件事情,那其它事情呢?连我都看出讥讽之意来了。。。“量力而行”的成语,也出在左传这段赞语中。
古文观止:臧僖伯谏观鱼
春,公将如棠观鱼者。
臧僖伯谏曰:“凡物不足以讲大事,其材不足以备器用,则君不举焉。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。故讲事以度轨量,谓之‘轨’;取材以章物采,谓之‘物’。不轨不物,谓之乱政。乱政亟行,所以败也。故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,皆于农隙以讲事也。三年而治兵,入而振旅,归而饮至,以数军实。昭文章,明贵贱,辨等列,顺少长,习威仪也。鸟兽之肉,不登于俎,皮革齿牙、骨角毛羽,不登于器,则君不射,古之制也。若夫山林川泽之实,器用之资,皂隶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”
公曰:“吾将略地焉。”遂往,陈鱼而观之。僖伯称疾不从。
书曰“公矢鱼于棠”非礼也,且言远地也。
这篇文章我也实在懒得一句一句去解了,找了个百度知道,点链接自己去看吧,翻译得大差不差。http://zhidao.baidu.com/question/47652343.html
《古文观止》里这一类篇章是属于我比较不爱读的,真理永远是乏味的么。但是古代读书人不但要读,还要对这些句法用词烂熟于心,无他,这既是当时社会的基本道德,也是应试时必须信手拈来的成句,就如我们今天言必称和谐社会一样。
臧僖伯谏隐公观鱼的主要立论点就是这种行为不合礼法,春搜夏苗秋狝冬狩要依时而行,并且如果不是用来祭祀,国君是不应该亲自参加打猎活动的。
估计那会儿的国君,业余生活其实也很贫乏,娱乐活动可能还没现在的咱们多。而且就算现在,去看打鱼,听着也蛮吸引人的,所以鲁隐公坚持要去。可是“礼”的约束力量是巨大的,即使国君也不能明目张胆违背礼法,所以隐公说:“我是要去巡查边境”。
书曰:“公矢鱼于棠。”非礼也,且言远地也。
“公矢鱼于棠”是春秋的原话,后面又是《左传》的解释,“矢鱼”是讥讽鲁隐公的行为不合礼法;棠则是远离国都的远地。
有时候我很怀疑,《春秋》的作者是不是真有那么多曲里拐弯幽暗隐晦的心思,但《左传》释文则是一定的。这么千年流传下来,读书人都要反复琢磨春秋左传好考试,结果全国上下受过教育的人,都养成了有话不好好说,偏要七弯八绕笑里藏刀的坏习惯,一点都不耿直嘛。。。这个风气,我看就是从左传坏起来的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