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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湖南
《读库》是双月刊,0903也就是六月出的。这是老六(见招拆招)创办的一本独立杂志,L先生是忠实订户,从创刊起就一期不落了。
老六是我很敬仰的前辈。作为出版人,我认为一是要有独立品格,二是要有手艺精神,缺一不可。老六都做到了。他从体制内挣脱出来,办自己真正喜欢的杂志,从选稿到校对到印刷到装订,胼手胝足一丝不苟,读库真正成为了有趣味又有风骨的杂志。
这一期的开卷长文是《这是湖南》,讲抗战时期三湘大地从未屈服的惨烈抵抗,我不止一次热泪盈眶。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,“若道中华国果亡,除非湖南人尽死。”虽然我身上并无半点湖南人血统,可我突然非常骄傲自己是个湖南人。千年古城长沙,其实基本上没有什么古代建筑遗迹,有的也多为新修,为什么?抗战中三次长沙大火已经把古迹烧了个干净。也是读这篇长文才知道,香火鼎盛的南岳衡山,原来曾有国民党修建的最大规模抗日烈士陵园:“值此七七事变之际,在下为国民党死于抗日战场的数百位将衔军官撒酒三杯,为共产党死于抗日时期的唯一将衔军官左权将军撒酒一杯。有些历史写道,国民党不抵抗,共产党领导了抗日。将军们别耿耿于怀,阴曹里有会数数的。”
想起还有某些省份的人,经常嘲笑南方人矮小、不爽气、斤斤计较、不像个汉子,可是外敌入侵时,南方人寸土寸金,咬紧牙关浴血苦战,日寇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时间与人员上的巨大代价。倒是“汉子们”及他们的故乡,摧枯拉朽望风而降,果然爽气,呵呵。
对了,这杂志的过刊在当当上有很低的折扣,可以买一两本看看是不是合自己胃口,如果喜欢,建议还是找老六原价订阅吧,这份坚持与执著,值得更高的敬意。

古文观止:曹刿论战(左传庄公十年)
《曹刿论战》是我们的中学课文,语言本身也相对浅显,应该不必翻译了,我挑点感想说说。
全文与翻译见这里:http://baike.baidu.com/view/63771.htm
开篇第一句:“十年春,齐帅伐我。公将战,曹刿请见。”所谓“我”,一律指的都是孔子所在的鲁国。这句说的是,听说齐国要征伐鲁国,曹刿便去求见鲁庄公。这一个小细节,在《东周列国志》里,被改成了是别人去请曹刿出山,这个改动是大有深意的。《东周列国志》小说的作者,想把曹刿塑造成世外高人的形象,别人去请才出山。一方面,是小说对历史人物的再塑造,另一方面,秦汉以降,“统一”成为主流思想,“城邦自治”是不被提倡的,所以对这段历史,有“春秋无义战”之斥。
但是当时的曹刿恐怕不这么想。很明显,在他心目中,鲁国是自己的祖国,齐国是来侵略,所以他才挺身而出。所以荆轲要去刺秦,所以当张君艺谋的史诗电影《英雄》中,秦王表示统一六国是为了“和平”时,观众们会在影院中哄堂大笑,所以我们要反对“大东亚共荣圈”。大一统本来只是统治阶级的狂热梦想,现在不知为何竟然有很多平头百姓也十分热衷起来,可见钱钟书说得好,最高明的愚民,不是让人民不受教育,而是让他们受某种教育。
第一段中,有一句名言:“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”到底什么是“肉食者”?有人说就是贵族,我不太同意。虽然万恶的旧社会,人民群众的生活肯定是贫苦的,但平民就吃不上肉,甚至照规定就不准吃肉,我还未敢深信。
杜注:“肉食,在位者。”孔疏:“孟子论庶人云: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。是贱人不得食肉,故云在位者也”。杜是晋朝杜预,孔是唐朝孔颖达。凡是解经,称为“注”,而对“注”进行进一步解释与说明的,则称为“疏”。杜注很简单,就是当权派;孔颖达引的那一大段,我却觉得画蛇添足。我个人倾向于认为,这里的“肉”,并不是一般的肉食,而是“祭肉”,就是古代重要的祭祀上会用到的肉,典礼结束后,会照礼法分发给参加祭祀的人。能参加国家祭祀的,也就是高官重臣,即“在位者”了。这种分发祭肉的制度,在后来数千年君主统治时期都延续下来了。甚至包括民间,家族宗祠村落等,都会定期祭祖还神分肉,这种仪式至少在民国时期都还较为广泛普遍地存在着,真正零落了,那是49年以后。
如果把“肉食者”认为是贵族,那曹刿就是平民,而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先秦,平民是不可能想见国君就能见到的。而“肉食者”是在位权臣,那曹刿就不是庶人,最起码也是个“士”。关于“士”的来源与成分问题,可以参见易中天《品三国》。后世“士”成了个泛指,但在先秦,“士”还是一个比较明确的身份表征,往上翻族谱,祖上一定是贵族。曾经有人把“士”这个概念与西方学术界的“知识分子”挂钩,别人我不知道,在这篇史传中的曹刿,倒不折不扣是个知识分子。
曹刿见到庄公,开宗明义,问庄公“何以战”,看看庄公的三个回答。第一次是答,我不敢独占独用,有好的衣食,必然拿来与人分享。曹刿不屑,说这是“小惠”。庄公又答,祭祀神明的时候,我不敢把祭品的数目随意虚报。曹刿还是认为,这是“小信”。庄公从曹刿的回答中大致明白了对方想听什么,这回回答:所有大小案件,虽然不见得每一件都保证明察秋毫,但还是认认真真不敢马虎,至少要做到设身处地,合情合理。
多么掷地有声的回答!从不虚报祭品数目来看,庄公是敬神明的人,所以这个回答也是可信的。中国人敬畏上天的好传统到底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呢?我常常想在历史长河中把这个答案给寻觅出来。“虽不能察,必以情”,想想时速70码就能把人撞飞几十米,还有胡斌进去胡彦斌出来,现在的执法工作者,怎么不进行一下传统文化教育?
我们读书那会儿,这篇古文的讲解重点是在后面“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”的沉着应战,以及敌军败退时曹刿登高远望,看到车辙凌乱才下令去追的足智多谋,我倒认为,前面这一小段,更值得一再琢磨体会。
《史记•刺客列传》中,有一篇写鲁国曹沫,齐鲁交战多次失败,在双方准备签订不平等条约时,奋力劫持了齐桓公,把被侵占的土地都给要了回来。此曹沫据说就是曹刿,但学术界有争议,我不是历史学家,所以就按下不细表了。
《七缀集》
早就知道钱先生爱显摆学问,以前只是读围城,感觉还不那么明显,读学术类文章就跃然纸上了。为讲明一个论点,钱老会罗列一大列甚至好几页证据,古今中外旁征博引的,为了满足这种显摆欲,甚至也不考虑行文的流畅与必要的裁剪了。一边读一边仿佛看见一个干瘦小老头,口袋里永远装着写满了字的或空白的小卡片。然后我就感慨钱老死得恰如其时,要是赶在了今天万事都有百度知道的时代,他老人家的形象就不一定那么高大了。
但有一点我得替钱老说话,有人曾经批评他就是个资料搜集器,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论点云云,这话外行了。凡是写过文章的人都知道,举哪些例子,例子的表达方式,无一不由作者的需要来决定,钱老当然有自己的观点,只是他没想到地球上后来会出现万能的孤狗大神,所以他太想让凡人们见识到他的渊博与刻苦了。
钱钟书的幽默读过围城的人都印象深刻,并且只有天性刻薄的人,才写得出“局部真理”这样的妙讽。老实说我一边读这种文字,是一边齿冷的。鲁迅刻薄,但鲁迅的心是火热的;老舍幽默,但老舍更是,每个字都是火热的,和着血与泪写出来。钱钟书呢,怀揣着智力上的优越感,拿些书上读来的奇文妙句,嘲讽看到的每一件人与事,就是嘲讽,也不过是要显示自己书读得比较多而已。
齿冷归齿冷,不妨碍我喜欢,他挑出来的文字很合我的恶趣味,任是无情也动人,哈哈。
《七缀集》中有一篇专讲林纾译的外国小说,顺便也就讲到了翻译上会遇到的各种问题。写到译文相对于原著,总是会有损耗,译得不好,就更成了灾难。举的例子是一位热爱文学的法国神甫,翻译了大量古罗马文集,其中有一本《马夏尔的讽刺小诗集》,翻译出版后被时人称为《讽刺马夏尔的小诗集》。我都快笑傻了。。。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想起这个书名,我就一阵傻笑。我一贯认为,绝妙地骂人,中国人与英国人并列第一,法国人能排上第二。

求索时空
《求索时空》是从书箱里翻出来的旧书,已经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沧桑。谭其骧在其专业之外,尤其是年轻人中,大概属默默无闻一类,不过他有一个如今学界颇有名气的弟子葛剑雄,这书也是葛先生替自己先生编选的。
历史地理学是一门“边缘”学科,综合学科,对于这门学科的门外汉而言,读一读书里的知识也就是增广见闻,外行看个热闹而已。看得出“门道”的,则是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与耿直。对看不惯的人和事直抒胸臆,这种作风已经越来越难在现在的学人身上看到。比如谭先生写于1990年前后的《儒家思想与未来社会有关联吗?》一文,在儒学思潮复起的年代,谭先生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:全盘西化解救不了中国,儒家思想也一样!且不论观点是否绝对正确,这种学术上敢发一家之言的勇气便值得学习与赞赏。
药窗诗话
《药窗诗话》是一位江南旧式文人吴藕汀的随笔,编排体例有点类似于周作人的《回想录》。我一贯爱看这种信手写来一文一题的随笔,尤其是写风土人情食物器具一类,本书中这一类文字我也读得津津有味,很能看出“钱塘自古繁华”的意趣来。
也有让我愕然之处,比如对一些历史人物的臧否,不知其所从何来。如认定辛弃疾为欺世盗名甚至无恶不作之人,所有精彩词作均为刘过代笔,这个论点闻所未闻,也算惊世骇俗。不过毕竟数学术上的一家之言,同不同意且不管他,至少人人都有发表看法的权利。
但全书弥漫的某种情调为我所不喜,也许作者已小心掩饰,但实在是处处不免流露出来,那就是对儿时富裕家境的夸耀。诚然高尚品味与优雅情趣非环境优渥而不可得,但一提再提生怕他人不晓,却无甚大家风范了。大概也是后半生飘零坎坷,与前形成鲜明对照,到底意难平罢。
蔡澜谈日本料理
《蔡澜谈日本》系列中“日本料理”一本,极好。文字质朴鲜活,不是真心喜爱美食及在吃道上潜心数十年断写不出来,尤喜其不掉书袋,港人优点之一。看到评论中有人批评写得太浅太粗,这倒真是“甲之熊掌乙之砒霜”了;还有人批编者陈子善全无章法,我倒觉得章法亦即窠臼。
在日本吃鱼生,必会在刺身旁摆上渍姜与紫苏叶,这绝不是用来摆着看,而是要一起嚼下去辟腥驱寒的,所谓相生相克相辅相成,食道亦然。日本从古代中国把这些学了回去,如今要找这些自己老祖宗的东西,得去异国了。他日有钱有闲,必将携此书上日本寻美食去也。
一个人漂泊的日子
高木直子的书我总是会买来看,因为她总是能打动我。《150CM LIFE》,小矮个的五味杂陈;《一个人住第五年》,那些彷徨和无法言说的忧伤;《一个人上东京》、《一个人漂泊的日子》,独自离家的奋斗……我总能在她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。
《一个人漂泊的日子》集中写她为了成为插画家而在东京打散工的经历,看她打各种各样有点怪又有点好笑的零工(抽奖服务生、电话销售员、浴衣设计师),在那样不知未来在何方的惴惴不安里坚持着梦想,常常有逗趣的细节,再想一想又几乎要流下泪来。就是这种含笑的忧伤吸引着我一直买她的书吧,这本还未完待续,我想我会坚持买下去。
出版界奇观:《新文学的传统》
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出版界的奇观了,我还以为以方框框来代替已删除的文字继《废都》以后已经绝迹了呢(何况《废都》的方框还多半是一种炒作的手段)。当我翻开这本夏志清的《新文学的传统》,没翻两页就看到一排方框时,愣了一下,见下面有个编者注“代表此处删去了文字”,我还琢磨,是作者删还是编者删?再翻几页,见方框触目皆是,于是了然。
因为这些方框,这本书我看了十来页便罢手了。现在找一本港台全本的书那么容易,我将来也未必见得有时间与耐性逐字去对,找出被删过的文字来,还是下次看全本罢。

古文观止:季梁谏追楚师
《出土文物二三事》之二三片断
朋友于旧书店购得郭沫若1972年8月初版《出土文物二三事》一册,定价0.29元,现价十元(我见孔夫子上索价只五元)。友人语我,有两点值得注意,一是书前所摘为列宁语录,而非毛泽东语录;二是书后所附图片,印刷虽不精美,但文图并茂,有资料留存意义。


全书第一篇是出土于一座新疆唐墓中一名年仅12岁的私塾学生卜天寿所作论语抄本后的诗词杂录,诗后有标注年月,为唐景龙四年,即唐中宗在位期间。小卜天寿有一首大作:
写书今日了,先生莫咸池(嫌迟)。
明朝是贾(假)日,早放学生归。
调皮伶俐,与今天的小孩,别无二致。
伯(百)鸟头(投)林宿,各各觅高支(枝)。
五更分散去,苦落(乐)不想(相)知。
此首当是录民间旧诗,老气横秋又别字百出,令人解颐。
郭沫若一番考证后,以下文结尾:
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官僚和学者(所谓“汉学专家”)不久前曾经大胆狂妄地放言:“中国的北界是万里长城,西界从未超出过甘肃和四川。”一千二百六十一年前的卜天寿会以渊默的雷声来教训他们:
“老沙皇的子孙们,你们看看,我所写的《论语郑氏注》和我所做的五言绝诗吧!”
可怜我可爱的小卜天寿。
(卜天寿《论语郑氏注》抄本)


第二篇是讨论同为新疆出土的《坎曼尔诗签》,署为唐“元和十年”。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,已有人承认此文物为作伪,以证明“新疆自古为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”。当然,书成于1972年的郭书还未知为伪品,因此有很多煞有介事的考证。如诗中有“古来汉人为吾师,为人学字不倦疲”,还有《诉豺狼》一首,控诉恶霸地主对农民的迫害。郭先生说,坎曼尔家四代学汉文,家境肯定不差,但还会控诉大地主,这也是有先例的,比如白居易,自己就是大地主了,仍写出了《卖炭翁》,可见都是开明地主。我当时就很感慨,这位坎曼尔兄,又讲民族团结,又关心民生疾苦,简直就是社会主义四有好青年嘛。
文章结尾,郭老又有这样一段话:
几天前我曾写过一篇关于卜天寿的《论语抄本》的文章,在结尾上我点出了苏修的官僚和学者们,不久前曾经狂妄地叫嚷:“中国的北界是万里长城,西界从未超出过甘肃和四川。”我让一二六二年前,年仅十二岁的卜天寿教训了他们几句:
“老沙皇的子孙们,你们看看,我所写的《论语郑氏注》和我所做的五言绝诗吧!”
这样的教训,在坎曼尔看来,可能会感觉着太温和了。他一定要大声地斥骂:
“超过了老沙皇的豺狼们!你们听着!我坚决相信:‘有朝一日,天崩地裂豺狼死’;被你们诱拐去了的我的亲爱的后辈们,终会‘云开复见天’的!”
要说卜天寿诗词杂录后面的口号为顺应时势不得不做的表面文章,到这里就看出点乐此不疲的意思来了。
关于《坎曼尔诗签》系伪作一事,有人说郭并不知情,但也有人说,这样水平低劣的做伪郭沫若是不是看得出来,就好比务农出身的毛泽东知不知道“亩产XX万斤”是放卫星一样,不言自明(详情可见链接)。
反方:
http://www.cctongbao.com/article/1876934
最后一篇《出土文物二三事》中讲“扶桑木与广寒宫”,一为河南济源出土的汉陶扶桑树,一为北京出土的元代有广寒宫图样的螺钿漆盘,两件年代不同、出土地点不同的文物是怎么连到一起来的呢?
十分巧合的是河南济源县出土了扶桑木,约略同时在北京后英房出土了元代螺钿漆盘的残片,上有常娥奔月的广寒宫。扶桑木浑厚庄重,广寒宫精巧玲珑,同样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,同样是奴隶们创造历史的佳证。日月交辉,爽朗地在为当前毛主席革命的伟大胜利而欢呼!
扶桑木

广寒宫
